半夏小說

56. “原來愛是可以沒有暴力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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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. “原來愛是可以沒有暴力的。”

正式進入夏天時,家玉的體重已經在九十磅的邊緣搖搖欲墜,那種可視化的枯萎就連身邊的人也已經看出端倪。

身心俱病着,長頭發偏沒有枯黃,仍然旺盛,光怔試探幾次她有沒有剪短發的打算,他甚至感覺陳家玉漂亮的徽章之一已經開始和她争奪養分。

可家玉不想,她總覺得剪短發就像承認自己病了,很多人都這樣做,她固執地要保留一些假象,證明自己依然鮮活。

大多數時間她昏睡着,茂盛的黑瀑布總絞緊在一起,要整理很久,偏她沒有力氣,這樣的工作就交給光怔。

看他專注的樣子,家玉總說你以後肯定很會養小孩,光怔不接話,淡淡笑,大概率他永遠不會有小孩,從一開始做選擇就知道自己選擇了什麽而放棄什麽。

他放棄普世正常的人生,要陳家玉。

在強撐着不願意承認自己垮掉的六月份,家玉遇到一個真正鮮活的生命。

它是光怔在家樓下撿到的,白色貓,最常見的那種,雨水澆個徹底,顫抖如馬上要死去,身體兩個手掌并在一起那樣大。

遇到它的時候,光怔把貓提起來,被冷眼睛豎瞳孔睨着,家玉說貓這種生物真正攻擊你的時候反而瞳孔是圓的,這樣緊縮只是害怕。

突然覺得很像她。

家玉在樓上,收到光怔的消息。

——你喜歡貓嗎?

家玉不知道光怔已經到樓下,正猶豫着要不要把這個緊縮防備着的生命帶上樓,想了想,家玉回答。

——還好。

這樣她見到了這只穿濕毛衣的小動物,觀察半晌,得出結論。

“它不會叫诶。”

或許冷,或許餓,害怕地盯着兩個人類,但是不發出叫聲。

很特別。

它會怕他們很正常,畢竟他們是‘怪物’嘛。

家玉伸手去逗,沒有被抓撓撕咬,它只是躲她遠遠的。

光怔以為她對一件新事物突然感興趣,找到一件新的事可以投入進去,對現在的家玉是好事。

可家玉盯着它說,“可以臨時照顧它,但是我不要養。”

她不能接受更多絆住她腳步的東西了。

不要再創造新的羁絆,光怔一個就夠她為難。

不準備養它,就不取名字,家玉說,就叫貓吧,沒有情緒的中性詞,謹防産生感情。

等雨停了,家玉和光怔帶貓上寵物醫院,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門,意外地沒有很抵觸,只在看到寵物醫生的青白衣服時,家玉晃神一刻。

回過神來,醫生做完檢查,告他們貓有寄生蟲問題,還有感冒症狀,畢竟淋一場大雨,體溫也異常升高,親切的醫生俨然已經當他們是寵物家長,問要不要給孩子輸液。

貓被關進銅牆鐵壁的小房間,挂上輸液瓶,看上去很可憐,家玉在一排小房間前的長椅上坐着等,扮演好沉默的臨時家長角色,聽隔壁的年輕女生叫自己生病的小狗寶寶,稱自己是‘媽媽’,家玉不懂這種感情,怔怔地觀察。

幾個小時後領着蔫巴的貓回家,抱它來的時候用衣服包着,走出寵物醫院時已經多了一只背包,拱形的透明罩子罩着一張毛茸的臉,醫生囑咐他們,觀察一段時間,精神頭好的時候,要記得帶它來打疫苗。

基礎防疫一共三針,要打上三個月時間,家玉想着,那時候應該是別人帶它來了。

回到家後光怔把在醫院買的用品鋪好在客廳角落,放貓自己适應環境,家玉拍兩張照片,抓不住它安靜的瞬間,快門只抓到兩團雲一樣的白影子。

她挨個問朋友們誰要養,很快找好适合領養的對象,剛好住在同小區,約定好一周後來接,家玉要求對方承諾,一定帶它去打針。

這時候貓停在家玉面前,用乾燥的鼻頭嗅聞她的手指,試探着,用濕舌頭舔她一口,按說貓狗的鼻子應該是濕潤的,涼的,或許是因為它發熱。

貓沒有攻擊性,也不敢完全信任她,兩個生命對立着觀察對方,這樣的距離感剛好,家玉很适應,過于熱情的事物已經會造成她恐慌。

保持這樣的距離相處幾天,某天家玉在沙發午睡,被雷聲驚醒,貓已經敢蜷起來躺在她的頭旁邊睡着。

家玉第一次伸手去摸它,摸上起伏的肚皮,它醒過來,沒有立刻抵抗,舔自己的毛,再舔她的手。

光怔開門進來,見這一幅人貓相偕的畫面,他以為她或許要改變主意留下它了,然家玉輕輕對他說。

“原來喜愛一個生命,是可以沒有暴力的。”

原來養育一個生命是可以沒有暴力的。

她把手指伸過去給貓咬着,它并沒有用力,家玉感嘆。

“原來愛是可以沒有暴力的。”

這樣的話,既往說服自己相信才能活下來的那些東西就被打碎。

認清這個事實,像是受了更大的打擊,家玉變得更糟,連流食也開始嘔吐。

吐乾淨胃裏所有液體,連水也吐,躺在床上家玉感嘆,原來心生病反饋在身體上可以如此劇烈,摧枯拉朽毀掉一切。

她摸自己的肚子。

“空空的。”

這幅軀殼過份輕盈,離靈魂出竅不遠了。

周末,約定好領養的朋友來敲門,光怔沉默收好貓的一切東西,一并送給對方,只在裝最重要的生命入袋的時候,被抓了一下,這是貓第一次攻擊他,這個撿起它的人。

光怔看着湧出血液的傷口,沒有表情。

那傷口看上去有些深,家玉問有沒有事?

他搖搖頭,道沒事。

光怔最近情緒穩定了很多,看家玉死去活來也不再有太強烈的反應,仿佛陳家玉對他的負面影響開始變小,家玉感嘆他變得厲害,不再受她随意影響,她以為他找到了自恰的與她相處、與被異化的生活相處的方案。

将貓和朋友送走後,家玉坐在沙發上擺好藥箱,給他處理傷口,上了碘伏也不放心,還是要上醫院打疫苗,光怔看着她憂心,只說“我自己去吧,你不是不喜歡醫院嗎?”

家玉的手從他手上離開,低垂下去,就連這樣的陪伴她也沒辦法做到,盡管光怔表現得完全不在意,她也會怪自己。

光怔獨自去醫院時,家玉站在陽臺的窗口送他,看他出了單元樓,走在兩排濃蔭中間,還下着細細的小雨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雨,沒有人打傘,大家都自然行走着。

直到一滴不懷好意的雨水打上手指的傷口,難得地感覺到痛,光怔停下來,盯着身體細小的新裂隙。

家玉在樓上,将一切看得清楚,看着他盯着自己的手愣怔了好一會兒,始終沒有往前走,再看着他以手掩住臉,整個捧着,肩膀微微顫抖。

營養的缺乏使她最近的視力越來越差,卻還是把這顫抖看得清楚,絕不僅僅因為這樣一道小小的傷口而崩潰,他不會是這樣脆弱的人。

家玉這時候才意識到,原來搖搖欲墜的不止她一個人,原來她害光怔這麽辛苦。

看他在樓下伫立良久才走開,家玉站在窗口,第一次沒有聽見叫她往下跳的聲音。

如果不是被光怔絆住,她或許已經在誰的腹中,忘掉一切,開始孕育下一輪生命。

在陳家玉的詞典裏,愛這樣的東西沒有,情是有的,其中大部分是恩和義,光怔永遠不會懂他對她這份恩情,值得賠上一切。

光怔回來時,家玉坐在客廳裏愣神,像是在想事情,問她也什麽都不講,直到又過兩天,領養貓的朋友聯系光怔,他們已經帶它打過疫苗,它很乖,新生活順利,仿佛那天奮起反抗光怔是貓生唯一一次襲擊。

朋友約他們周末到街區公園露營,帶上貓去重新适應自然,光怔将與家玉聽,家玉卻拒絕。

“周末不行。”

光怔以為她沒有心情,寬慰她,“不想去就算了,我們呆在家裏。”

然家玉擡頭,很認真地看着他。

“我們去醫院吧,小浣,我們一起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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